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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8/7/20

论堕落街的关闭

 

      听说,附中旁边的堕落街被强行关闭了,听说而已,我没有亲见。但我却见证过繁盛时期的堕落街,熙熙攘攘的学生,在下课以后蜂拥进入堕落街的各个休闲场所,秀丽的岳麓山和宁静的湘江,就像母亲的身躯和双臂拥抱着他,长沙十景之一。堕落街上砍人群架的真景我也见过,并不见佳,我以为。

 

       公元二零零八年七月二十日,就是得知堕落街要被关闭的那一天,我独自在网上感叹,遇见X君,前来问我道:“先生可曾为堕落街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我说“没有”。他就正告我,“先生还是写一点吧;你以前还差点在堕落街的网吧被老师抓住了呢”这是我知道的,大凡学生去的网吧,老师都有线报的,生意一向就甚为寥落,而只有堕落街的网吧,峰回路转,好几次都把跟踪我的老师弄得迷路而归,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这虽然于逝者毫不相干,但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若我能够相信真有所谓“在天之灵”,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但是,现在,却只能如此而已。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但是对于堕落街的关闭,却不免感伤涕零。

 

        初始堕落街,还是公元二零零年,我等外地学生前往附中理科实验班报道之日,大家彼此见过之后就互相询问附近网吧之处,此时,有颜昊君站出道“附近有一堕落街,甚是出名,只是常有食客、赖皮、混混与店家等等纠纷,常有刀枪血光之争,大家要甚小心”。此君,湖大子弟,皮肤白净,虽无市井流氓之痞气,初见亦不觉为好人,但其言语真诚,吾等十四五岁少年,初来长沙,故不敢放肆,有事要过堕落街,必绕道行之。

 

        良久,班上两郴州猛汉终于无法忍受没有网吧之寂寞,在某周日下午,贸然前闯堕落街,虽在半路遇地痞寻要保护费未果而遭轻微殴打,此君亦无法抑制内心激动“此乃吾等桃花源之圣地也,街道之中皆为网吧、桌球房、饭店、录像厅,行人络绎不绝,吾穷其街,共有七十余个网吧。”大善!再此后,我们才发现原来这个数据被严重低估。

 

        某日,我鼓起勇气,拖掉校服,在某发廊换上一前卫造型,戴上深色眼镜。然后与某身彪体悍同学前往堕落街。门口的网吧是进不得的,因为常有种叫作“学生干部”的心理扭曲者,拿着个小本本在后面记录下你的行踪,我们于是绕了很多圈,终于进入了某个小巷子里。堕落街的网吧,是人类发挥智慧想象力的最高点,一间普通的小屋,你以为他是个民宅,其实他里面就是个网吧,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老板见着我很是热情,“哎呀,您好久没来了,抽根烟!”我等甚是慌张,此乃第一次登门拜访,莫非造型过于前卫,老板以为我是前来收保护费的?必有诈,黑店!灰溜溜闪人。

 

        不过还是有好心的老板的,半坡就是一家。半坡,顾名思义就是堕落街旁某个山坡中央的一间小民宅,老板会给我们放哨有没有老师过来检查,或者把那些烦人的XX干部堵在门外,如遇特殊情况,还有侧门可供我们逃遁。老板还给我们做饭吃,虽然是要钱的,不过也节省了我们许多出门觅食的宝贵时间,因为这个贴心的服务,常有同学周末48个小时就耗在这里,常见某个周末,整个班级就聚在半坡开班会,人绝对比任何时候都齐。只是好景不长,不久我们又移情别恋,发现山顶洞的机器更棒,于是半坡就不再去了,后来某次拜访,发现其居然倒闭,大概就是因为我们不再去了。直到现在,还心生歉疚。

 

        暑假的时候,就会有学长回来给我们上课,课下之余自然就在堕落街有进一步的交流。某进入数学全国集训队的学长,据称是北大星际校队成员,居然可以打我们一挑二,当时颇为震撼。此君还宣称,后来拿奥赛金牌的那位学长更是厉害,星际打得不好,自然学习也不好。于是在我们之间,疯狂的开展了苦练星际的高潮,而山顶洞、天龙成为了我们所渴望追求的一个载体。很多人日夜颠倒,甚至在六点下课,七点晚自习的这牙缝时间中,也要跑步前往堕落街,大家都颇为感动。

 

         网吧文化只是堕落街的一小部分而已。

 

        在堕落街被官方更名为“商业文明街”之后,以往的惊爆场面少了些。而在傍晚,我们蹲在街边,看着如云的湖大或者师大的美女姐姐被那些我们看来很WS的大哥哥搂着进入各种娱乐场所的时候,我们都在感叹,大学真是个好地方,于是产生了最强烈的对大学的向往。红苹果是我们最常去的饭店,如果遇到什么红白喜事,或是良辰吉日,我都点上一个最贵的猪脚饭以示庆贺,而PP的老板娘也是我们经常讨论的话题,当然也会有不知趣之人会在这个时候插入讨论红苹果一天的营业额有多少之类的话题,然后大家惩罚他不准吃菜只吃白饭,现在想起来,甚是可笑。

 

         若干年之后,当我独自一人再次来到红苹果,PP的老板娘不见了,只有两个穿着附中蓝白校服的90后小朋友,在我身边旁若无人的亲昵,相互调戏。于是感叹,在这条街上,风流的,永远不是我这代人。

 

         或许,如果划掉生命那三年的时光,堕落街,对于我来说,作为一个旁观者来说,他可能只是一条深深的,破破的,有点很多乱七八糟店面的,偶尔会有小流氓向中学生敲诈的,或者有点点糜烂的街道。

 

        只是,我已经无法用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去看待他。正如这其中的每个角落,都有我曾经存在过的印记,或许我走在这条路上随便哪个地方,我都可以马上告诉你,在七八年前的某个夜晚或是黄昏,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样的故事,我曾经吃过哪家超赞的米粉,在“一砍平头王”剪了个被大家嘲笑很久的发型,在哪个饭店连续三次吃到苍蝇,在某家音像店第一次听到了Beatles,在某个录像厅被同学拐过去很紧张的第一次看了部三级片……很多故事,也许不见得是上得了台面的事情,但是却是这条堕落街上很多人共同的故事,发生过了,让人如此深刻,这正是堕落街的魅力吧。

 

          堕落街的关闭,其实就是我们的回忆大门的关闭,他的死刑,就是对往事最好的宣判。

 

         希望若干年之后,政府精心营造的“商业文明街”,也会有人对他恋恋不舍,无法忘怀,那堕落街你也就可以安心的去了。